我下乡看望贫困户,遇着了陈德术。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不该在敬老院里住着吗?
陈德术是住在敬老院、在村里还有房子的少数人。他的房子砖木结构,是他被评上贫困户后利用扶贫政策建的,共三间。房子修好了,比老屋还大,他开心得不得了。倒不是为住新屋,主要爱空间大,这得堆放多少破烂货?所以,搬进新房第二天,他就去捡破烂了,卖得掉的当天卖出去,卖不掉的推回来,堆在房子里,攒多了,一车拉过去,估个价,就堆在收破烂的院子里。
他捡了几十年废品,又是独身一人,收废品的看他可怜,多少都给点。一天堆,两天堆,废品一点点地积起来了,占领了堂屋,又占了厕所,又进了睡房。太阳一出来,照在房子上,一会儿一股霉味和酸臭味就袅袅地荡开。邻居们受不了了,终于反映到村“两委”。
村支书皱着鼻子踱到他院里,清冷的目光筛过一遍,对陈德术喊:“陈德术,你去敬老院享福吧。”陈德术老实巴交一辈子,看见村干部就有点怂,只弱弱地反驳一句:“敬老院……再好……也,不成个家。”村支书哪有空和他对理,“嗒嗒嗒”往前几步,瞪他一眼。就这一眼,陈德术同意了。
走前,陈德术去找自己兄弟托付后事。他兄弟是村里有名的懒汉,陈德术说话结巴,脑筋反应慢,说一句就得想好一会儿:“爹妈的坟……嗯,得每个月,拾掇,不能……不能叫草长深了,看着……看着牛和羊,别让到坟地去。”
“行了行了,多烦,死人知道什么,都几十年了,还放不下。”
“还有……还有给我把猫喂着。”
陈德术有一只狸花猫,是捡垃圾时捡到的。那只猫好喂,口杂,随他,什么都吃。他吃肉的时候,给猫吃肉,猫吃得香;他吃饭的时候,给猫饭,也吃得香。连菜煮了,它也吃。每天中午他推辆三轮车去捡破烂,猫就跳到车上神气地站着。下午他推一车或半车回来,猫跟在他边上,前前后后地走。这猫有灵性,他宝贝得不得了。
他总在日头最大的时候翻捡垃圾桶,夏天脊背让日光晒得通红一片。那为啥不趁着早晚捡呢?凉快些,也不用受这个罪啊!不行啊,捡破烂里他也是被欺负的对象,五保户,独自一人,没依没靠的。要是遇上同行,就会被说:“陈德术,你怎么乱跑,在我的地儿上捡?放下放下!”他结巴着,想据理力争,终于涨红着脸退走了。
兄弟嘴里答应替他看着坟看着猫,他到底不放心。去了养老院几天,他跟院长好说歹说,才获准一个回家的机会。到房子里一看,几乎气死。兄弟把他捡来的货倒腾光了,连木板床也劈了烧火。猫也没给喂,缩在墙角发抖,再迟个一两天,准饿死。他还活着呐,都这样,真要有个好歹,还得了?这件事激怒了他,回家后不愿意再回敬老院。敬老院丢了人,给村里打电话,村支书跑去一看,陈德术果然在家。这一次,陈德术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村支书犯了难。他有什么好难的啊?以陈德术的个性,在家肯定闲不住,又会去捡破烂,七八月份有检查,他堆一屋子垃圾,环境卫生这一块怎么过?
村支书问:“陈德术,你这辈子让人伺候过没有。”
“没……没有。”
“你说,你在敬老院吃得好,还是在家吃得好?”
“敬老院,吃得好。”
村支书得意了:“那你回来做什么?头长包了吗?”
陈德术这回勇敢了:“我,我不靠政府,谁也……不想靠,我,我种地,我捡垃圾,我能……能活人,我没有……要你们管啊。”他不明白的事多着呢,自己又没求村上管他,也没吃不起饭,自己有房子,可为何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自己住呢?他去了敬老院,坟怎么办啊,这一棺地,还是他当年辛辛苦苦换来的,能守一时守一时吧。猫没人管,饿死了怎么办啊?敬老院又不让带着。这都是大事!村支书火起来了,连珠炮地问:“你能活人?你活的这是人吗?又去捡烂货?再堆满?人不人鬼不鬼地过日子?”
陈德术不说话了,耷拉着头,猫在他脚边,焦躁地叫。
村支书没法子,只好问:“那你想怎么办?怎样子才肯回去?”他不爱这么问人,这样问主动权都给对方了。陈德术这回倒是回答得飞快:“让敬老院每天给我准假,我回来喂猫,一周给我半天假,我拾掇坟。”
“回来五公里路啊,每天喂个猫,你那猫是金子打的?”
陈德术又不说话了,村支书没法,同意了。村支书想得好,陈德术苦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在敬老院待一段时间,吃喝不愁,定点就来,还不用自己操心,他家里哪比得上?等习惯了,人懒下来,还记得什么猫啊。
雨季来了,天没日没夜地下雨,小路上一片泥泞。每天下午,在天将黑未黑之际,就可见一把红格子的大伞,从敬老院的方向过来,晃晃悠悠的,我知道,那准是陈德术。
二月,他从敬老院回来,又把院子前的地垦了出来,他告诉我说他打算种些玉米。锄头举起又落下,土地被翻过来,那两膀子上的肌肉还纠结着,硬硬的。可我知道,他翻年就76岁了。村民从门前过,顺口打招呼:“陈德术,挖地啊。”我看见他抬头瞟对方一眼,也顺嘴回答:“是啊,种点苞谷。”
阳光暖暖的,他笑嘻嘻的。不知为啥,我心里也一暖。
(作者:陈亮 单位: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