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甘肃是中央和各路红军在长征途中停留、转战时间较长，召开会议、作出重要决定较多的地方。五十年来，红军长征经过陇原大地的历史被不断钩沉、思考与传承。

　　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由于国家对党史研究的重视，甘肃地方党史部门对红军长征在甘肃的珍贵历史资料进行了抢救与整理，并对一些标志性事件进行了基础叙事构建。20世纪90年代始，随着史学研究范式多元化，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研究从宏观叙事逐渐转向微观专题探索。进入21世纪，跨学科研究视角成为趋势，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多重面相逐渐得以呈现。近年来，“红色文化”作为国家文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被日益重视。当前，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正在推进，长征文化资源的传承与开发取得了显著成效，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研究也呈现出学术争鸣与现实价值并举的特点。

　　研究内容

　　概而言之，近五十年来，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研究：一是对相关历史史实进一步考订，比如：腊子口战役、山城堡战役、俄界会议、哈达铺会议、榜罗镇会议、陕甘支队的组成等背景、过程或议题及历史影响等，并作了深入分析；二是对一些重要问题有了新的认识。例如，关于中共中央落脚陕北的决定问题，认为红军长征入甘时中央已将陕甘苏区作为战略方针的组成部分来看待。在俄界会议上，中央明确指出部队要打到甘东北或陕北；在哈达铺和榜罗镇进一步了解情况，榜罗镇会议正式确定了以陕北作为红军长征的落脚点。关于红军在甘肃境内会师的问题，认为始于会宁会师和静宁将台堡会师，完成于山城堡战斗及庆祝大会，是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关于西路军问题，认为西路军挺进河西是红军长征的延伸，主要原因在于“西路军肩负着继续执行长征会师过程中中央给予的新的重要使命”。三是研究领域也从传统的军事史、政治史，逐步拓展到社会文化史、民族关系史等多个领域，关注红军长征对甘肃地方社会结构、经济发展、文化传承的影响，以及红军与当地各民族之间的互动交流。整体而言，研究进一步明晰了红军长征在甘肃地区的历史脉络，凸显了甘肃在红军长征史及中国革命史上的重要地位及作用，也为弘扬长征精神、传承红色基因提供了丰富且生动的素材，对于增强民族凝聚力和文化自信，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研究特点

　　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研究区域存在不均衡现象，即重标志性事件及发生区域，轻视普通区域。例如，腊子口、哈达铺、会宁等地备受关注。然而，对各路红军在甘肃广大县乡村活动的历史关注不足。据统计，红军在甘肃“先后占领10余座县城及36个县的部分乡村，行程3500余公里”，其中许多历史细节和故事尚未得到充分挖掘和呈现，以致对红军长征在甘肃的整体历史认识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第二，研究内容总体以军事史和政治史占主导。在军事行动、战略决策、重要会议等方面成果显著，社会生活史和文化史的研究相对不足。红军长征不仅是一次政治、军事行动，也对甘肃地区的社会生活和文化生态产生了深远影响。例如，红军与各地民众互动交流中，革命文化、思想观念对当地社会结构、风俗习惯、价值观念等影响的研究还不够系统深入，尚不能全面展现红军长征在甘肃的历史全貌和多元价值。

　　第三，研究视角有待拓展，特别是微观研究。现有研究大多聚焦于重要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从宏观层面探讨长征的历史意义和影响，而对普通红军战士包括滞留红军、女战士在长征途中的经历、感受和贡献，甘肃地区广大民众在红军长征中的生活变化、情感体验和行动支持等微观层面的研究相对较少。某种程度上忽视了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和价值，其研究往往也缺乏生动性和感染力。

　　第四，研究方法较为单一，特别是跨学科融合深度不足。例如，在运用社会学理论和方法研究红军长征与甘肃地方社会结构变迁的关系时，多停留于对表面现象的描述，缺乏对社会结构深层次变化的分析。在运用人类学方法研究红军与甘肃各族民众交流时，对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和多样性认识不足，“深描”力度不够，未能很好揭示文化交流背后的深层原因和影响机制。在结合地理学研究红军长征的行军路线和地理环境对长征的影响时，也未能充分利用空间分析方法和地理信息技术，研究不够精准，限制了研究的广度和深度，难以全面揭示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中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也不利于从多学科视角挖掘长征历史的价值和意义。

　　需要加强之处

　　针对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研究的状况，特别是不足之处，有必要从以下几方面加强：

　　一是史料体系构建。史料是研究历史、认识历史的基础。红军长征在陇原大地留有大量的革命遗址、遗迹、文物与文献，有些藏于各地的博物馆、档案馆、纪念馆、图书馆甚至呈现在历史现场，有些在民间口耳相传。当务之急是对各类史料进行摸底、分类、整理、数字化。采用数字技术，以历史知识本体为核心，打造一个既立足甘肃，又面向全国；既注重实用，又符合科学的红军长征甘肃史料专题数据库，涵盖档案文献、口述史资料、地方史志、图片影像等类型，通过电子化存储，实现史料的永久保存和便捷检索。如此，可将碎片化资源通过内容主题构建起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知识体系，打破传统学科分类的藩篱，进而衍生出新的研究问题和领域，助推甘肃革命历史研究与认识走向深入。

　　二是拓展研究视角与方法。加强微观史与社会史视角，能够为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研究注入新的活力、开拓新的视野。红军长征是一次“高层定战略、将士打硬仗、群众作后盾”的伟大工程。以往研究多聚焦“上层”，对普通红军战士、甘肃各族民众关注不足。作为历史参与者，他们的个人经历、情感体验和成长历程，能够展现长征的艰辛与伟大，使长征历史更加贴近生活、富有情感。例如，《迭部老红军档案汇编》（内部资料）记录了迭部43名老红军从参军到长征的相关情况，长征途中他们因伤病、体力不支等原因滞留迭部，进入语言、习俗不同的藏族村寨，或被收养，或通婚、成家、立业，后来又参与当地的社会主义建设，成为红色文化的亲历者、见证者和传承者。历史所呈现的不光是一个个有坚定革命理想信念的铁血战士，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平凡个体。红军在甘肃与地方宗族、宗教团体、士绅阶层之间的互动，揭示了革命与地方社会的双向形塑。红军尊重地方宗族的传统习俗，争取宗族势力的支持，一些宗族也为红军提供了物资和情报。比如，卓尼吐司杨积庆从速接济红军足够的粮食与军鞋。在与宗教团体的交往中，红军宣传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赢得了宗教界人士的认可，部分宗教团体为红军提供了庇护和帮助。比如，甘南僧人不仅暗中给红军送去粮食和生活用品，而且冒险营救红军战士。通过这些互动现象，可以了解到红军在甘肃的社会基础和群众支持情况，以及革命对地方社会结构、文化传统的影响。

　　三是推动甘肃长征史研究与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地理学等学科深度融合。比如，借鉴社会学的理论和方法，分析红军长征对甘肃社会阶层、社会组织、社会关系的影响，进而深入认识长征时期甘肃的社会结构变迁。特别是红军在甘肃各地的政权建设与土地革命的开展，对土地占有关系、社会权力结构，甚至社会阶层的流动的影响，揭示长征对甘肃社会现代化进程的推动作用。又如，从人类学角度，探讨红军长征对甘肃各民族文化的影响，以及文化交流与融合的过程。采用田野调查、文化分析等方法，对红军长征在甘肃的文化记忆、传说故事，以及相关文化元素在民族文化传承和发展中的作用加以研究。再如，通过地理、生态学的研究方法，分析红军进入甘肃过程中地理、生态环境对其战略决策、物资补给等方面的制约与支持。运用GIS技术对红军行军路线、战役地点、政权建设区域进行空间分析，不仅能够深化对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现象的理解，还能促进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研究的多维发展。

　　四是强化现实观照与价值阐释。探讨长征精神在新时代的内涵阐释与传播策略，是传承和弘扬长征精神的核心任务。红军长征在甘肃从天险腊子口激战，到红西路军鏖战河西；从决策落脚陕甘，到三大主力红军会师结束长征。这段历程所凝聚的坚定信念、实事求是、紧密团结和依靠群众的精神，极大促进了甘肃地区的政治觉醒和社会进步，也塑造了甘肃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

　　当前，一方面应利用互联网积极宣传红军长征的历史与精神。同时，推动学术研究成果向大众读物、纪录片、纪念馆展览等形式转化，以生动有趣的故事、图文并茂的形式，以及场景复原、互动体验等手段生动呈现红军长征的历史。另一方面，将长征文化与地域文化、民俗文化相结合，挖掘长征文化内涵，开发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演艺、主题展览、红色文创产品、游学线路等，推进红色文化与乡村振兴、文旅发展相融合，促进地方经济社会发展。

　　总之，半个世纪以来，学界关于红军长征在甘肃历史的相关研究不仅为后续学术研究筑牢了坚实基础，也更加深化了人们对长征精神、甘肃革命史价值的认知。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