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盼着,每个月能抽点时间回老家看看父亲,看看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母亲走得早,记忆里,父亲总把我护在身后,又当爹又当妈地撑起整个家。奶奶曾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牵挂:“读完初中就回村吧,别往远走。”后来我把这些话讲给爱人听,她轻声笑:“你呀,心里始终装着故乡的泥土。”
我总说,故乡是我的来处。每当归期阻隔,心就像在梅雨天里泛了潮,闷得透不过气。世人看云,道是“去留无意”,我没有这般境界。故乡的风与雨,早已刻进了我的灵魂。
如今人人都说故乡是世外桃源,山清水秀,可二十年前若有人这么说,分明是带着几分瞧不起的。那时的乡村,田里的收成看老天的脸色,出山的路坑洼泥泞,连喝口水都要靠肩膀去挑。穷则思变,“离开”二字,成了我和父辈之间少有的共鸣。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小时候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挑水。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到村头那口老井挑水。因为个子矮,我只得将桶绳对折再对折,才勉强让桶底离地。即便如此,也只能挑半桶水——满桶的重量,足以压弯少年的腰。那对铁皮桶,看似不大,却像两座小山,每走几步,我便晃悠不稳,仿佛被生活推着踉跄前行。
挑水,这件看似寻常的小事,在乡村却是一门深藏不露的技术活,它不仅考验着人的体力与耐力,更蕴含着生活的智慧与人生的哲理。
起挑前,人必须站在扁担正中的位置。偏前则后桶悬空,偏后则前桶拖地,唯有居中,才能让两只水桶同时离地,稳稳上肩。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我人生最早的一课:平衡,是前行的前提。走路的步子也有讲究,步子急不得,也缓不得。挑水最怕水晃,我只能迈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碎步,像是在跳一种只有我自己懂的舞。走快了,水泼出来打湿裤腿,心也跟着乱跳;走慢了,那担子就像生了根似的压进肉里。等终于歪歪扭扭地蹭到家门口,人早已虚脱,连扶门框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挑水这项任务,也使我从小就养成了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的习惯。这些经历,是现在的孩子很少体验的。那根竹扁担压在肩上时,钝钝的疼顺着骨头往心里钻,可我从不抱怨,看着父亲疲惫的身影和奶奶在灶台边等水的模样,我知道这是生活该有的重量,我得学着扛。
那时,我总盯着井水发呆:要是像城里一样,一拧龙头就有自来水该多好。仿佛有了水,日子就有了盼头。我偷偷想过,等将来在城里安了家,一定要接奶奶去住,让她尝尝不用挑水的日子。奶奶终究没等到自来水进村,也没等到我接她去城里看看那“一拧即出”的水龙头。她走得太早,只差那么几年。那几年,像一道跨不过的河,隔开了我所有的承诺。
如今再想起这些,心里满是感慨。那些曾经觉得熬不过的艰辛,都成了珍贵的念想。我感激父亲的默默付出,奶奶的温柔牵挂,也感激那些挑水的日子——是它们磨硬了我的肩膀,告诉我什么是担当。
工作后,我给家里添的第一件家电是台坐式电风扇。抱着它坐车回家时,我的心里满是雀跃,以前夏天父亲总摇蒲扇给我扇风,现在我终于能给他送上清凉了。风扇装好那一刻,父亲盯着转动的扇叶,眼里突然放出了光。后来又添了冰箱、洗衣机——我盼着冰箱能存住新鲜菜,让父亲少吃剩饭;盼着洗衣机能替下他的手,让他不用再在寒冬里搓洗成堆的衣服。
史铁生曾文:“命,干吗用的?单是为了活着?”少时惘然,不解其意。现在回看挑水的经历,我才明白,挑水的意义,并不在水,而在那一步步走过的路。扁担压肩,是生活的重量;步履蹒跚,是成长的印记。那一口井、一根扁担、两只水桶,何尝不是命运最朴素的隐喻?它们教会我,人不是为了活着而承受的,而是因为承受,才真正活过。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我终究没听奶奶的话,走远了。可故乡的泥土、挑水的扁担、父亲的背影、奶奶的叮咛,早已渗进我的血脉。它们是我对抗风雨的底气,也是我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归处。那些挑水的日子,不是苦难的印记,而是生命赠予我最厚重的诗行。
(蒋义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