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堆遍地到花香满径，我想我见证了检察公益诉讼为母亲河带来的新生。”作为全程见证者，弓耀成是有发言权的。

　　初春时节，陕西省吴堡县，黄河水裹着夕阳碎金，缓缓东流。49岁的弓耀成牵着孙女的小手，漫步在新修的滨河步道上。孩子忽然指着不远处花丛里扑扇的翅膀，脆生生地喊：“爷爷，蝴蝶！”

　　几年前，这片河滩还是另一副模样：挖砂船的轰鸣日夜不息，堆积如山的沙堆遍布岸边。如今，嘈杂与凌乱已被平整的步道、新绿的草木与游人的笑语取代。

　　弓耀成是吴堡县宋家川街道杨家店村的普通村民，如今，他多了一重身份——吴堡县检察院的公益诉讼志愿者。从黄河边的嬉戏孩童，到如今的守护者，他的角色变迁，恰似黄河历经沧桑，重焕生机的年轮。

　　回忆

　　弓耀成的记忆里，藏着一幅完整的黄河滩涂图景，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童年的河滩，是孩子们的乐园。他和伙伴们一有时间就冲向河滩，在那里放风筝、踢足球，捡来枯枝烤玉米，扒开泥土抓知了，整个河滩弥漫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不知从何时起，挖砂船的轰鸣声取代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庞大的沙堆和生锈的机械如同疮疤，覆盖了原本平整的滩涂。生活垃圾、建筑废料随意堆积，村民修窑剩下的砖瓦、家里的各种废弃物，都被顺手倾倒在河边，风里时常裹挟着难闻的气味。

　　最让弓耀成揪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危险。“采砂挖出的水坑又深又陡，就在路边，娃娃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说起当时村边的五六家采砂场，弓耀成的语气里仍带着后怕。

　　转机，在2015年悄然出现。随着全国检察机关公益诉讼试点工作的推开，吴堡县检察院把目光聚焦在了母亲河的“伤痛”上。“受利益驱使，非法采砂问题多发易发，同时该问题往往与垃圾乱倒、违章搭建等行为交织在一起，是治理河道乱象必须抓的核心要害。”吴堡县检察院检察官宋如强说。于是，一场依法开展的“黄河治愈”之旅，就此在弓耀成最熟悉的河滩上拉开了序幕。

　　探索

　　弓耀成至今清晰地记得，2015年7月，他第一次看到检察官在河边调查的场景。“那时我们村里人还将信将疑。”大家私下里议论，估计啊，检察官也就来这一阵儿。然而，这次似乎不同。检察官们来得勤，问得细，不仅看砂场，还查垃圾、找污水口。

　　2015年12月，吴堡县检察院就黄河吴堡段多家采砂户无证、无序采砂问题，向相关行政部门制发检察建议。当看见相关行政部门立即行动，向21家采砂户下达行政处罚书时，弓耀成和许多村民一样感到了欣喜。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2016年9月，吴堡县检察院在跟进监督时发现，部分采砂户在缴纳罚款后，又将采砂船开回了河道。同年12月，检察机关就相关行政部门履职不到位的问题，向法院提起行政公益诉讼。最终，吴堡县检察院胜诉。

　　在检察机关的持续督促下，相关行政部门成立了联合执法小组，关停黄河沿岸的非法采砂场，清理临时违章建筑30处46件，清理砂石约10万立方米。

　　“还能这样？”胜诉的消息传来，弓耀成再次走到河边。采砂船已不见踪影，震耳的轰鸣声已然停歇。他望着摆脱了机器搅动、正重归其自身深沉节奏的黄河水，心里第一次对“法治”这两个字，有了具体而真实的期待。

　　然而，真正的治理智慧，在“破”之后，更在于如何“立”。2019年，检察机关又发现横沟村有村民占用河道非法采砂。问题似乎陷入了“出现—打击—再出现”的循环。“今天张三采，明天李四采。检察建议发了，行政部门也执法了，但问题依然存在。”宋如强反思，如果行政执法和检察监督只满足于当“灭火队”，那将永远疲于奔命。他意识到，沿河干流长达45.7公里，仅靠执法人员“人盯人”监管是不现实的，必须推动建立根本性的制度，堵塞监管漏洞。

　　于是，检察机关与水务、住建、环保等职能部门一道，共同制定执法协作机制，厘清职责，形成合力。“检察公益诉讼监督不是就一事论一事。”宋如强说，“我们要透过一件事、一类事，发现监管漏洞，为监管部门提供有效的策略，实现双赢多赢共赢。”十余年间，吴堡县检察院牵头制定了多个这样的协作机制。黄河滩的“守护之旅”，从检察机关的“单打独斗”，真正走向了跨部门的“协同共治”。

　　但是，守护一片净土的“战役”，从来不止一条战线。几乎与采砂整治同步，另一场更琐碎、更持久的“拉锯战”也在河畔展开——治理沿河居民随意倾倒的生活垃圾与建筑垃圾。弓耀成曾多次受邀参加吴堡县检察院就清河沟垃圾问题召开的听证会。坐在会场里，他作为村民代表，平生第一次就“倒垃圾”这件“小事”直陈想法：不是大家非要乱倒，是村里的垃圾箱实在太少、太远。

　　让弓耀成没想到的是，这个想法被检察官写进了检察建议。没过多久，村里通往河滩的路口，真的多了几个墨绿色的新垃圾箱。这件事深深触动了他：检察官，是真心来听民意、解难题的。于是，当检察院招募公益诉讼志愿者时，弓耀成几乎没有犹豫就报了名。“我们就是检察官在河边的‘眼睛’和‘耳朵’！”他自豪地说。

　　今年正月十五，他发现一段河滩被污染，立即通过“益心为公”检察云平台反映了线索。当天下午，维修的机械就开到了河边。这种快速反应的背后，正是多年来建立的“线索发现—快速移送—协同处置”机制在高效运转。

　　那一刻，弓耀成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黄河的命运，被如此紧密而有效地连接在了一起——他不再只是环境变化的见证者，更是推动改变的参与者。

　　新貌

　　黄昏时分，弓耀成指着远处的滩涂对孙女说：“看，那是白鹭！”随着生态环境改善，黑鹳、白鹭、苍鹭等珍稀保护动物成为黄河岸边的常客。

　　2025年，黄河干流滩地生态修复项目竣工，河滩成为居民休闲的好去处。“项目竣工后，我常带着儿子到河滩玩，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寻思着：我们的工作是真的做了点事的。”宋如强说。

　　夕阳西下，黄河水静静流淌。

　　弓耀成牵着孙女，走在回家的步道上。孙女忽然仰头问：“爷爷，以后黄河边会一直有蝴蝶吗？”弓耀成望向河水，又回头看了看那片曾被沙堆占据、如今绿意盎然的滩涂，点了点头：“会。”他坚定地说。这份肯定，源于他亲眼所见的改变，源于他亲身参与的点滴，也源于检察官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守护与奔赴。

　　河水流淌，带走的是泥沙与伤痕，沉淀下的，是看得见的绿水青山，和一份可以交付给下一代的无言承诺。

　　（郝雪 高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