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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大镜
当文学大师邂逅花间蝶影
2026-05-29 09:43:00  来源:检察日报

  俄裔美国作家、鳞翅目昆虫学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其自传体回忆录《说吧,记忆》中写道:“我在各种气候区,在各种装扮下捕捉蝴蝶:一个穿灯笼裤戴水手帽的漂亮小男孩,一个穿法兰绒裤子戴贝雷帽的四海为家的瘦长侨民,一个穿短裤不戴帽子的胖老头。”这段文字,可以说是纳博科夫对自己“蝶之恋”的最恰当的表述。

  事实上,纳博科夫最早的蝴蝶启蒙来自阅读。

  大约八岁那年,纳博科夫在自家乡间宅第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几本关于蝴蝶的博物学著作,包括纽曼的《英国蝴蝶和飞蛾博物学论著》、霍夫曼的《欧洲鳞翅目大全》、斯卡德的《新英格兰蝴蝶》等,这些书配有大量精美的蝴蝶插图。于是,种种华彩绚烂的蝴蝶深深吸引了年幼的纳博科夫,使他从此爱上了蝴蝶,并开始研究蝴蝶,一个月内就熟悉了二十余种普通蝴蝶品种。九岁时,他已完全掌握了霍夫曼在《欧洲鳞翅目大全》中记载的相关知识。

  纳博科夫的“蝶之恋”,充分表现在他对捕蝶的痴迷上。

  因过于痴迷捕蝶,童年的纳博科夫很喜欢独处,他担心与别人在一起,会妨碍他的捕蝶行动和对蝴蝶的观察与思考;即便最好的朋友来访,他也会悄悄溜走,独自进行捕蝶活动。他曾写道:“从五岁起……早晨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太阳,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会孕育出的蝴蝶。”到了中、晚年,纳博科夫对捕蝶的喜爱程度依旧未减。1941年夏天,纳博科夫一家驾车途经科罗拉多大峡谷,这次停留中他捕获了自己在美国的第一个新标本——多萝茜眼灰蝶。多萝茜是纳博科夫的学生,当时纳博科夫接到斯坦福大学的邀请,要去作一场关于俄国文学的演讲,但邀请方不提供往返旅费,这让生活拮据的他陷入为难。多萝茜得知后,主动提出驾车送他前往,顺便向他学习俄语。在路边休息时,纳博科夫从后备厢取出捕蝶网,与多萝茜沿着一条名叫“快乐天使”的小路溜达——此次长途旅行的另一目的,就是考察沿途的鳞翅目昆虫分布情况并捕捉蝴蝶。突然,走在前面的多萝茜惊飞一只棕色蝴蝶,纳博科夫眼疾手快,把它网进了捕蝶网。一年后,纳博科夫公布他的发现,并将这个蝴蝶品种命名为“多萝茜眼灰蝶”,既实现了自己为蝴蝶命名的夙愿,也让多萝茜留名鳞翅目昆虫学史。

  纳博科夫不仅白天捕蝶,就连夜晚也不曾停歇。没有月亮的晚上,他会在草地上铺上床单,点燃乙炔灯,诱引蛾类与蝶类,“飞蛾会从我周围完完全全的黑暗中飘忽出来,进入那一片明亮的场地”。月色明朗的夜晚更是如此,“我手里拿着网子,站在盛开着的紫丁香树丛前面,在暮色中出现一簇簇毛茸茸的灰色——微带一丝隐紫。一镰水汪汪的新月悬挂在邻近一片草地的雾霭之上”。可以看出,纳博科夫不仅享受捕蝶,也享受这诗意的夜晚。

  为了捕蝶,纳博科夫摸索出了多种捕捉方式与工具。小时候,他用过杀虫剂,还利用帽子、手帕等随身物件辅助捕捉,他甚至在树干上涂抹糖浆、啤酒与朗姆酒的混合物来诱捕蝴蝶。后来,他拥有了专属装备——一支搭配长杆的专业捕蝶网。围绕这只捕蝶网,还发生了一些有趣的故事。1918年,纳博科夫在克里米亚的一条乡间小道上捕蝶,差点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在阿尔卑斯山近海地区捕蝶时,他被误认为是捕捉燕雀者,遭到警察的跟随;定居美国后,他手持捕蝶网四处捕蝶,又被乡村农夫错认成捕鱼人,屡次被要求注意“不得捕鱼”的告示。这些故事,足以说明纳博科夫捕蝶时的忘我程度。

  后来,纳博科夫的“蝶之恋”超越了普通的爱好,进阶为系统、专业的学术研究。他曾担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鳞翅目昆虫区策展人,阅读了大量有关鳞翅目昆虫学的研究文献,结合自己的观察和解剖实践,撰写了多篇研究论文,详细描述了数百种蝴蝶。美国作家罗伯特・罗珀在《纳博科夫在美国》一书中,认为纳博科夫的蝴蝶研究论文“艺术性极强,富有表现力”。他捕捉的许多蝴蝶,被制作成标本,留存于欧洲、美国等大学及博物馆之中;并且,多种蝴蝶因是被纳博科夫首次发现的,就以他的名字进行了命名,如“纳博科夫蝴蝶”。

  纳博科夫的“蝶之恋”,也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他早期诗集的封面,在作者身份说明的上方,就用墨汁画了一只蝴蝶;移居美国后,在给朋友的书信里,他会在签名下方信手画上一只蝴蝶。他的代表作《洛丽塔》大获成功后,《时代》《生活》等媒体的宣传文章中配发的照片插图,亦与蝴蝶相关,如他手拿一张捕蝶网站在山坡上,或者坐在书房里,身边则是满是蝴蝶的插图页等等。

  晚年,纳博科夫对自己的一生作出总结,他为自己的人生“至乐活动”进行排序,第一位是鳞翅目(昆虫学)蝶类学研究,最后一位才是文学创作。当然,若论世人公认的事业成就,文学创作应该首位。因为纳博科夫,毕竟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坛公认的杰出小说家与语言大师。

  (路来森)

  编辑:东台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