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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存真与优人巧谏
2026-08-28 17:31:00  来源:检察日报

  古代所称文人,一般指会作诗文的读书人,不少人兼具官员、学者、文学家等多重身份。优人,即伶人,是以乐舞、戏谑表演为业的演艺者。文人与优人历来多有交集,文人借戏文寄寓心志,伶人或以巧言讽谕权贵,或于闲谈戏语之间,与士人达成精神的相通。

  邹元标(1551年—1624年),江西吉水人,明万历进士。为官兢兢业业,却因得罪权臣张居正,被谪戍贵州都匀卫整整六年。

  据明人笔记所载,邹元标从任上乞休回乡途中,在一间寺庙借宿。中午时分,他正想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吵得他无法入睡,便出去询问缘由。旁人告诉他,是一位优人在此演戏。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看上去已是古稀之年的老者,正跃跃欲试准备表演。邹元标忙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优人答:“我在扮演老员外呢。”邹元标听罢忍不住大笑起来。优人不解,愣了一会,随即又唱起员外的曲调。邹元标复又一阵大笑。站在一旁的门人注视着优人,脸有愠色。

  员外,即员外郎,俗称“副郎”,始设于隋朝,为尚书省六部诸司次官,地位清要。明清之际,随着捐纳之风盛行,“员外”逐渐成为富户可捐买的虚衔,更多与财富挂钩。邹元标一生仕途几起几落,就曾任员外郎一职。他为人嫉恶如仇,勇于抨击时弊,因此仕途颇不顺畅。邹元标哈哈笑着,对优人说:“你不知道,员外真是天地一大名场,古今一大戏局。看来,我和你都在演戏,谁贵谁贱,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是玩世者罢了!”

  眼前这位优人,或许知晓邹元标的身份,此番扮演别有深意。他听出邹元标戏谑言语背后的刚直风骨,明白他一切都已放下,便说自己年逾七十,古稀之年,也没有什么奢求,随性而活。二人会心一笑,优人拱手作别。回到家乡后,邹元标悉心研习理学,讲学授徒。当年谪戍都匀时,他曾在鹤楼书院讲学,他去世之后,弟子陈尚象、吴铤等人在他昔日讲学的旧址上创建书院,以其号“南皋”命名,是为南皋书院。

  《史记·滑稽列传》记载了楚国宫廷艺人优孟“伶谏”的著名故事。有位名叫孟的优人,是楚国乐人,身长八尺。昔日,楚庄王一直把喜爱的马匹安置在华屋里,席以露床,以枣脯喂食。后来马病死了,楚庄王想以大夫的礼仪来隆重安葬它。身边人都认为这不合适,却无人敢劝阻。楚庄王放言,谁要敢进谏,罪至死!优孟听闻此事,独自走进殿阁,大声恸哭。楚庄王感到惊讶,问他恸哭的缘由。优孟回答道:“您如此钟爱这匹马,以楚国的强大,只用大夫的礼仪安葬它,未免太过简陋,请您用人君的礼仪安葬它。”楚庄王问他该怎么做。优孟答道:“请用雕刻了花纹的美玉作棺,用精细的梓木作椁,用楩、枫、豫章等名贵木材作题凑,征发士兵挖掘墓穴,让老人和小孩背土筑坟,让齐国和赵国的使者在前面陪立,让韩国和魏国的使者在后面护卫,还要给它修建庙堂,用太牢的礼仪祭祀它,划出一万户人家当做俸邑。这样一来,诸侯们就知道大王轻视人而重视马了。”楚庄王听出优孟话语里的讽刺,幡然醒悟:“是我错了!那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请大王以六畜的规格安葬它——以土灶为椁,以铜锅为棺,加一点姜、枣,再放一些木兰,用粳米当祭品,用火光当衣服,把它安葬在人的肚子里。”楚庄王随即下令,将这匹马交给掌管膳食的官员处理,不再张扬此事。优孟这种以戏谑方式劝谏的“伶谏”,历来为后世文人所称颂。

  还有一则“伶谏”轶事。唐末有一位佚名伶人,原侍奉在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门下。有一天,他得知李茂贞毫无缘由地想杀害自己,为了活命,只得仓皇逃走。过了没多久,见没有什么动静,优人便又悄悄回来了。李茂贞忍不住讥讽他:“看来你是无处容身,只好又回到我这里吧?”优人笑着回答:“我只是来看看大王。我在长安,靠卖木炭就足以度日,怎么会担忧无处安身呢?”原来,李茂贞是唐末藩镇势力之一、五代时期岐国的君主。乾宁三年(896年),他进军京师,凤翔军攻入长安城后,肆意纵火将宫室、房舍付之一炬,四处可见梁柱烧成的木炭。天复元年(901年),李茂贞受封岐王。优人的话绵里藏针,借卖木炭暗讽他纵火焚毁长安的旧事。李茂贞无言以对,自此再也不敢加害这位优人。

  优人,是聪慧善谑的;而将这些伶谏故事记录、流传下来的文人,则保有一份史家的清醒与求真。

  (陈益)

  编辑:东台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