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那扇大门,便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石缝里生出茸茸的青苔,湿漉漉的,散发出清冽而凉爽的气息。大门因岁月积淀而褪至暗红色,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岁月的痕迹坦荡地写在上面。高踞在城墙旧址上,四野无遮无拦,这就是快哉亭。
站在这座高出城垣的亭台远眺,便能一眼读懂徐州独有的城市格局——依山筑城、临水而居。视线往老城东部延展,那里便是昔日楚王都城的地界。汉高祖六年,刘邦册封弟弟刘交为楚王,定都彭城。两汉数百年间,这里始终是东方重镇、文脉汇聚之地。目光再转向黄河故道,我突然想起《奖谕敕记》中记载的往事:苏轼任徐州知州时,黄河决口,徐州面临严峻的防洪形势,他亲自带领百姓扛土筑堤、死守城郭,水患平息后,于次年在东门修筑黄楼镇御洪流。治水、建楼、护城,一代代人的坚守慢慢打磨出彭城依山傍水的样貌。老城内藏着数不清的街巷亭台,而脚下的这座快哉亭,正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处。
始于唐,兴于宋,千百年来,快哉亭几经兴废。亭顶是栗壳色的,梁架规整端方,四道角梁稳稳交会在中心的雷公柱上,宛若合拢的手掌托住天空。青瓦是宋式的纹样,层层覆着,阳光打上去,瓦缝里便淌下一线一线的暖意。
闭上眼,感受风起。900多年前,那个叫李邦直的提刑使,就是在这样一个风起的日子里,邀苏轼登临此处。新亭落成,总要有个名字,苏轼站在高台上,长风灌满袍袖,他脱口而出:“贤者之乐,快哉此风。”于是“快哉”二字便成了这座亭子的名字。900年的光阴,人事几番变迁,而这股风却吹拂至今,连同千年前那个旷达的背影,连同当年亭下的山水城郭风光,都定格在此处。根据苏轼和苏辙的诗文,“快哉亭”应该有三处:密州“快哉亭”、徐州“快哉亭”、黄州“快哉亭”,徐州的“快哉亭”便体现了苏轼积极进取的畅快洒脱之意与儒家淑世情怀。
亭下有碑廊,碑廊中,一块块碑石临墙而立,刻写着历代文人的题咏。我慢慢走过,走过陈师道的“城与清江曲,泉流乱石间。夕阳初隐地,暮霭已依山”,不禁与古人共情,脑海里瞬间铺展开数百年前亭上的晚景,清江蜿蜒回旋,乱石缝隙中,清泉叮咚作响,落日缓缓沉落至地平线之下,山间漫起一层朦胧暮雾。可转头望向城外,再也寻不到诗里那曲折的清江,当年的乱石也早已被岁月掩埋,徒留这几行隽永字迹。我向前走,一步一碑,全是彭城千年文字印记,这些文字诉说着、呐喊着,跨越千年,至今仍能听见。
继续向前走,路过一片园子,夏日的阳光倾泻在草木上,也照得人暖洋洋的。有老人在回廊里下棋,孩子绕着花园奔跑,恣意而自在。棋子落在石桌上的清脆声音、喜鹊被孩童惊飞时扇动翅膀的声音、蝉鸣声、风声,在此刻交融。我心中那些怀古的愁绪,也在风中逐渐消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如就做一个自在如风的人。我想,这就是快哉亭独特的魅力,它将浩然之气洒脱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宋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