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热播剧《主角》，根据作家陈彦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改编，讲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与身边几代秦腔艺人的沉浮起落、爱与坚守。剧中忆秦娥先后塑造了多个经典舞台角色：秦腔武旦“开蒙必学”的代表作《打焦赞》里娇俏灵动的杨排风，《游西湖·鬼怨》里以功底深厚的慢卧鱼动作打动观众的李慧娘，《杨门女将·探谷》里英姿飒爽的穆桂英，《白蛇传》里端庄深情的白娘子，以及秦八娃创作的剧目《狐仙劫》中的狐九妹等。演员塑造的忆秦娥扮相明丽，唱腔清亮婉转，不负“秦腔皇后”的美誉。

　　那段时间，我每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追看《主角》，不知不觉沉入剧情，也慢慢喜欢上激越高亢、苍凉豪迈的秦腔。

　　剧中反复出现一折秦腔传统戏《黑叮本》，又名《徐杨叮本》。故事围绕明穆宗病逝后，李艳妃垂帘听政，其父李良谋朝篡位展开，通过定国公徐延昭与兵部侍郎杨波力谏李艳妃、合力护国的情节，展现忠奸对立与朝堂权力争夺。这出戏忆秦娥从未登台演唱，或许是角色与她的行当、流派不合；但她的师父们唱过，原宁州县秦腔剧团当家花旦花彩香唱过，就连剧团伙房的胖婶、鼓师胡三元等人都能随口哼唱几句，足见这出戏在西北民间流传极广、受众深厚。

　　何谓“叮本”？在秦腔行话里，“叮”就是顶嘴、对质，戏曲中臣子在朝堂上直言进谏、与君主据理力争的情节便是“叮本”。“黑”则指这出戏的核心角色徐延昭是勾黑脸、穿黑蟒的铜锤花脸，戏也因此得名。与之对应，秦腔里还有一出《白叮本》，又名《狄仁杰骂殿》《二吵殿》，因戏中程咬金勾白脸、穿白蟒而区分命名。

　　剧中第一次完整呈现《黑叮本》，是夜深人静时分，剧团三位老艺人苟师、裘师、周师，约上鼓师胡三元，在剧场后台私下练戏。几人神色亢奋，眼中满是热忱。苟师郑重换上凤穿牡丹女蟒，裘师身着团龙黑蟒、挂上雪白满髯，平日衣着随性的胡三元也穿戴得规整庄重，足见老一辈艺人对秦腔发自内心的敬重。

　　昏黄灯光下，苟师轻点兰花指开唱：“皇兄殿角休撒野，你打我父我是谁？”

　　裘师接唱：“国老皇丈臣不打，专打篡朝谋位贼！”

　　苟师：“篡朝谋位是哪个？皇兄讲来本后听。”

　　裘师：“篡朝谋位你的父，国太佯装反问谁……”

　　这是一段经典君臣对唱，二人越唱越快，越唱越急，唱到后来已是密不透风、雨打不进，完全沉浸于剧情之中。一人是满心纠结的国太李艳妃，一人是刚直不屈的定国公徐延昭；一方心存偏私、以亲情施压，一方洞悉奸谋、据理死谏；一个固执护亲，一个苦口劝谏；一个以皇权自居，一个痛斥谋逆祸心；一句怒吼“要斩要斩实要斩”，一句硬顶“不能不能实不能”，情绪针锋相对，张力拉满。这种近乎“当庭争辩”式的对唱，在其他剧种同题材剧目里十分少见。正旦与铜锤花脸轮番开口，唱腔慷慨豪迈、透亮铿锵，尤其是花脸声腔刚劲通透，听得人胸中郁结尽数消散，畅快淋漓。

　　《黑叮本》的旋律还曾多次在剧中出现：在苟师门房的收音机里响过，胡三元在诊所给人敲背时，也暗合着它的板眼找节奏，还多次作为背景音穿插在剧情里。直到大结局，胡三元蹬着三轮车，带着花彩香翻山越岭走四方唱戏时，又开开心心地唱起了这一段。此时饱经沧桑的花彩香成了台上的主角，她音色醇厚、调门清亮，声情并茂地唱：“只因皇儿年纪幼，让与我父坐几春。”台下乡亲们齐声接唱：“哗啦啦展开功劳簿，看有你父几件功……”一霎时，台上唱，台下也唱，唱得洋洋自得，唱得摇头晃脑。男女乡亲自然分成两派，一唱一和，这边问、那边顶，唱得义正词严、句句铿锵，唱得声震四方、气壮山河，唱得热血翻涌、直抵性灵。激越粗犷的唱腔如朔风卷过，从沟壑纵横、一望无尽的黄土塬上掠过，经久不散。他们唱的是情、是理、是孝、是忠、是仁厚、是道义，是秦人的心声与情怀。

　　直至剧集尾声，漫天风雪中，胡三元对着花彩香唱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恍惚间，忆秦娥登台唱戏的身影仿佛重现眼前。声声秦腔在沟沟峁峁间萦绕回响，如长空裂帛，绵延不息。

　　（朱秀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