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三十年(1160年)的春天,陆游卸去福州决曹一职,前往临安(今浙江杭州)等候新的任命。北上途中,他经过了浙江青田的石门洞(又名“石门山”)。石门山的春景令陆游陶醉不已。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石门山内一道三百多尺高的飞瀑,那道飞瀑喷涌而下,形若垂练,声若雷鸣,溅若跳珠,散似银雾,令人十分震撼。在石门山中,陆游还邂逅了一位老道士。道士叫老洪,陆游与他很投缘。老洪热情地招呼陆游多留一会儿,并邀请他品尝山里的酒,陆游欣然接受,与老洪临溪对饮。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到了饭点,老洪又留陆游一同吃饭,菜式很简单,是现煮的胡麻饭。对于久困官场的陆游来说,这餐饭令他格外踏实舒心。老洪的款待让陆游由衷地感慨:在这纷扰的尘世中,哪里还能寻得到这般超然物外的快乐呢?
回到家乡山阴(绍兴)后,陆游对石门洞的神仙景色和奇妙见闻依然赞不绝口,好友王仲信听了他的描述,便将石门洞壮丽的瀑布与山中胜景绘入画卷,送给陆游作纪念。
转眼间,24年过去,陆游已是花甲老人,这时的他赋闲在绍兴老家。当他再次缓缓打开画卷时,当年所见的石门美景再度浮现眼前:奔腾的三百尺飞瀑、宽敞的岩洞、甘甜的山泉,还有那热气腾腾的胡麻饭……陆游久久凝视着画卷,怀念当年与道士老洪对坐饮酒、共享胡麻饭的快活时光:“爱酒黄冠鬓如雪,石门邂逅一樽同。悬知久作此山土,愁对画图秋雨中。”当年相逢时,老洪就已鬓发如雪,如今不用去打听也知道,他早已化作山里的一抔黄土。而陆游,只能对着画卷叹息,怀念当年和老洪一起吃的胡麻饭。
那么,当年老洪请陆游吃的胡麻饭,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这得看它是出现在神话故事里,还是现实生活里。
先来看看神话故事中的胡麻饭。在南朝宋宗室刘义庆编纂的志怪小说集《幽明录》中,记载了一个名为《刘晨阮肇》的故事:东汉永平五年(公元62年),剡县(今浙江嵊州)的刘晨和阮肇结伴进入天台山取谷皮,不料在大山深处迷了路。两人断粮多日,饿得奄奄一息。绝望之时,他们远远望见山上长着一棵桃树,结了满满一树饱满的果实。可那地方岩壁陡峭、山涧幽深,没有能上去的路。两人抓着枝条攀爬,终于爬到了桃树边。各自吃了几个桃子,立刻就不饿了,体力也恢复了。之后他们下山接水,打算洗漱一番,就看见有芜菁叶从山腹的水流里漂出来,叶子十分新鲜;紧接着又有一个杯子顺流漂出,杯里还沾着胡麻饭的碎粒。两人断定上游必有人家,便逆流而上走了两三里地,果然遇见了两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两位女子不仅叫出了他俩的名字,还像久别重逢的旧相识一般,热情地邀请二人回到洞府。进屋后,女子立刻命侍女备下酒席,一上桌便是胡麻饭、山羊肉脯,还搭配着美酒与仙桃。刘、阮二人在仙洞里与两位女子相伴了半年,等他们告辞返乡时,才发现人间早已过去了数百年,家乡的宅院街道全变了样,别说亲友,连碰见的老人都是他们的第七代子孙。当二人想重新寻找洞府时,却发现先前的山路与溪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胡麻饭”在文学作品里便成了“神仙饭”的代名词,寓意着吃了可以长生不老、超脱凡尘。
而现实里的胡麻饭,指的是将胡麻混合米饭一起蒸熟的养生饭。胡麻就是芝麻,之所以被称作“胡麻”,是因为它是从西域传来的作物。需要说明的是,古代所称胡麻专指芝麻,与今天西北一带的胡麻并非同一种作物。现实里的胡麻饭,虽然没有神话故事里的那种奇效,却也具备一定的养生作用。陆游遇见的老洪是一位道家修行之人,所以特别推崇胡麻饭。陆游晚年也很看重养生,他闲居故乡时,还亲自种过胡麻。
胡麻不仅能用来蒸饭,还能用来榨油。淳熙十四年(1187年)秋天,62岁的陆游在严州(今浙江建德)担任知州。此前,当地经历了一场严重的灾荒,百姓们缺粮少食。好在秋天时,地里的荞麦和芝麻迎来了大丰收。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荞麦花洁白如雪,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抢收,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陆游看到这幅景象,多日来的忧心一扫而空,遂欣然写道:“胡麻压油油更香,油新饼美争先尝。”(《荞麦初熟,刈者满野,喜而有作》)
乡亲们把刚收下来的荞麦磨成面粉、做成面饼,再淋上新榨出来的胡麻油,在火上煎得滋滋作响。油香与麦香在乡间的小路上弥漫开来,百姓们品尝着新油新饼,互相分食庆祝,乡野间一片欢声笑语。看到饱经灾荒的百姓终于能安居乐业,作为知州的陆游感到十分欣慰。
闻着扑鼻的油香,陆游说不定又想起20多年前在石门山吃过的胡麻饭。当年,他在诗中记录老洪道士为他“旋炊胡麻饭”,其实潜意识里正是把自己代入了刘晨、阮肇的角色:他把石门洞当成了不染尘埃的天台山,把豪爽的老洪当成了款待他的“山中仙人”。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24年后,陆游在绍兴的冷雨中重新打开那幅画卷时,会如此伤感。因为他就像当年走出了天台山的刘晨和阮肇,等到大梦初醒、再次回首时,当年的仙人与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都已化作尘土。
(邱俊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