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哲学家带给检察人的启示

　　●现代社会的多元结构决定了不存在唯一的终极真理，真理只能在不同主体间的理性交往中逐步达成，这种注重沟通、尊重差异、包容多元的交往理性，恰恰是化解社会矛盾分歧的关键。

　　●摒弃教条主义，以包容多元的视角看待每一起案件；尊重每一个主体的合理诉求，用理性沟通化解矛盾分歧；在司法实践中坚守法治底线，同时保留司法温度与人文关怀。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4日，德国著名哲学家、社会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离世的消息传来。当时我正在看一份有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材料，窗外的检察蓝在春日暖阳下愈发庄重。这位享年96岁的思想巨匠，用一生的思考为现代社会探寻前行的道路。他的著作《后形而上学思想》，主张避免传统形而上学的“理性陷阱”，以主体间性的视角阐释意义与有效性等概念，对于检察人坚守公平正义有着深刻的借鉴与启示意义。对这位德国当代最负盛名的哲学家、社会学家的思想和言论的思考，不仅是对一位哲学家的致敬，更是对自己那段以理论为引、以实践为证的成长岁月的回望。

　　初入检察系统时，带着校园里习得的法律知识，常常会在复杂的案件中陷入迷茫。面对未成年人犯罪的惋惜、邻里纠纷背后的利益纠葛、刑事案件中罪与非罪的边界，习惯用“非黑即白”的思维去评判，试图寻找一个绝对的“真理”来定义每一起案件，就像传统形而上学执着于探寻世界的终极本质与永恒秩序那般。偶然间读到哈贝马斯的《后形而上学思想》，我深受启发，也由此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内涵，开始反思自己是否陷入了传统形而上学的思维桎梏：那种追求绝对同一性、忽视现实复杂性和多元性的认知方式，在充满多元差异的司法实践中，往往显得苍白而片面。

　　哈贝马斯在《后形而上学思想》中，深刻批判了传统形而上学追求绝对真理、构建宏大叙事的思维方式，主张摒弃绝对化和总体化倾向，关注现实生活中主体间的交往行为与语言沟通，在多元对话中寻求共识。他认为，现代社会的多元结构决定了不存在唯一的终极真理，真理只能在不同主体间的理性交往中逐步达成，这种注重沟通、尊重差异、包容多元的交往理性，恰恰是化解社会矛盾分歧的关键。哈贝马斯的这一观点具有启发意义，让我得以结合实际，更加深刻地审视检察官的职责与使命。

　　一起附条件不起诉案件至今令我印象深刻。一名17岁的少年因一时冲动与人斗殴，监控中挥拳的身影，与提讯室中蜷缩忏悔的模样判若两人。如果执着于“犯罪即应惩戒”的单一认知，认为必须对其予以严厉处罚才能彰显法律的威严，是否能够达到最佳的效果？重读《后形而上学思想》中关于“交往理性”的论述，我愈加清晰地认识到，司法的意义不仅在于惩戒，更在于修复与救赎。《后形而上学思想》是一种生活实践哲学，旨在促使多元价值在实践语境中找到平衡、获得秩序，也启发我们打破单一的评判视角，走进涉案未成年人的生活。

　　从这位少年的家庭与学校中，我们了解到，他自幼被父母遗弃，由奶奶抚养长大，案发时因遭受他人辱骂而一时失控，且正处于备战高考的人生关键节点。我们邀请心理咨询师、社区工作者、学校老师共同参与会商，通过理性沟通达成共识——既要让他认识到错误，也要为他保留重返校园的机会。最终，我们依法对他作出附条件不起诉决定，并通过谈心谈话、分享法律知识与人生感悟，帮助他从迷茫自卑变得开朗自信，最终顺利考上大学。这起案件也让我深刻地明白，司法的公平正义从来不是绝对的对错裁决，而是在多元诉求中寻求最优解，用理性与温情守护个体成长。

　　随着办案经历的不断积累，我愈发体会到《后形而上学思想》与检察工作的内在契合。在一起老旧小区“飞线充电”公益诉讼案中，居民的充电需求与消防安全的冲突、行政部门监管职责与小区基础设施的短板相互交织，案件办理一度陷入两难。我们借鉴哈贝马斯“交往共识”理论，主动组织居民代表、社区、行政监管部门开展座谈，倾听各方诉求、理性沟通协商。最终，推动争取到专项资金，在小区安装智能充电桩，既解决了居民的充电难题，又消除了安全隐患，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哈贝马斯一生坚守“现代性是一项未完成的事业”，始终以理性的视角关注现实、思考社会，用思想照亮多元主体的沟通之路。他的《后形而上学思想》体现的不只是一套深刻的哲学理论，更是一种鲜活的实践指引——摒弃教条主义，以包容多元的视角看待每一起案件；尊重每一个主体的合理诉求，用理性沟通化解矛盾分歧；在司法实践中坚守法治底线，同时保留司法温度与人文关怀。这些都会让机械适用法律的新人，更快成长为能够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的检察官，从执着于追求抽象的“绝对正义”到逐步理解并践行“多元共识”，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丰富思想的滋养。

　　哈贝马斯虽已离世，但他留下的思想财富仍值得学习。在一些充满分歧与争议的案件中，他倡导的交往理性、对话包容，是破解司法难题、守护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参考。检察人学习和借鉴《后形而上学思想》的精髓，目的并非简单地照搬理论，而在于将其融入案件的办理，坚守法治底线，传递司法温情，用专业与担当守护万家灯火，用实践与坚守诠释检察初心。

　　哈贝马斯的思考启发我们，办案中需要关注什么、秉持什么样的理念。善于从纷繁复杂的法律事实中准确把握实质法律关系，善于从具体法律条文中深刻领悟法治精神，善于在法理情的有机统一中实现公平正义，防止就案办案、机械办案，这一契合时代精神、蕴含丰富法理的司法智慧，为检察机关依法办案、实现公平正义提供了重要指引。思想之光会指引检察人在司法为民的道路上更好前行，努力做到让公平正义可感可触，用法治的温度温暖每一个人。这，是对哈贝马斯的怀念，也是对时代思想的敬意。

　　（作者：余双彪 单位：最高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