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藏在恩施板桥新田的群山怀抱里。这里重峦叠嶂,人烟疏落,莽莽森林像翻涌的绿海铺展千里,海拔超千米,是名副其实的高寒山乡。每到农历九月,丝丝凉意便在早晚时分轻轻弥漫。经一夜清霜浸染,灌木与庄稼的青叶褪去鲜活,渐渐枯黄。秋风掠过,片片枯叶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无声的金色告别。庄稼地里,五谷已经成熟,农人们忙着秋收,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丰收喜色。
山林中,熟透的野果缀满枝头,似一串串小巧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鸟儿在林间欢快地穿梭跳跃,时而抖动着翅膀,时而梳理着羽毛,叽叽喳喳,追逐嬉戏。它们啄食着甜美的野果,一派优哉游哉的模样,全然不顾秋风里渐生的凉意。
昆虫们似乎早早嗅到了寒冬的气息,纷纷钻进泥土深处的洞穴蛰伏。蛇也循着古老的节律入了眠,俗话说,“三月三,蛇出山;九月九,蛇钻土”,足见蛇冬眠的时日之长。它们在幽暗的巢穴里纹丝不动,不饮不食,全凭体内积攒的能量熬过漫漫寒冬,这便是造物主赋予生灵的生存智慧。
小松鼠探头探脑地钻出巢穴,忽见草地与树梢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银霜。微风拂过,它顿感几分凉意,本能地警觉起来,毛茸茸的尾巴翘得老高,在岩石或树枝间跳跃穿梭,不时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蹿向庄稼地或丛林中的核桃树、板栗树,寻觅着过冬的果实。每寻得一份儿“战利品”,便匆匆拖回巢穴,或隐藏在离巢穴不远的岩石缝里,以备冬日享用。
冬,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来了。一场鹅毛大雪将整个山村染成银白。云散雾霁的夜晚,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洁白无瑕的原野泛着淡淡银光,宛如一幅梦幻的水墨画卷。山中的阔叶树和竹林被积雪压弯了腰,沉甸甸的枝头低垂着;屋檐下、悬崖边的滴水处,凝出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凌,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小河也结了冰,冰面如玻璃般透亮,人们挑水时总要先用石块将冰面敲开一个洞,可取水后不久,洞口的水面便又被封冻了。
高山的冬季是漫长的,这对于生活在野外的生灵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尤其是鸟儿们。冰雪世界里,往日的欢腾荡然无存,它们瑟缩在丛林的枝丫间,羽翼耷拉着,神情萎靡。草丛里、树梢上再也无法寻觅到吃食,饥饿和严寒如影随形。实在熬不住时,它们只得蜷缩在岩壁下、屋檐边、草垛旁,有时甚至会闯入农家的堂屋。为了一口吃食,鸟儿有时竟不惜铤而走险,钻进顽童们设下的陷阱,一喙啄下,机关触发,还未尝出食物的滋味,便被孩童们支起的竹筛或网筐罩了个正着。
松鼠们的生活则全然不同。它们蜷在温暖的巢穴里酣睡,一觉醒来,伸个懒腰,探出头望向“窗外”,眼前是玉树琼枝,银装素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致如梦似幻。赏完景致,它们便缩回脑袋,美滋滋地享用起囤积的食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记得读小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多乐鸟的故事,类似的寓言形象还有寒号鸟。寒冷的冬夜,站在树枝上打盹的多乐鸟被寒风冻醒,它瑟缩着自言自语道:“多乐乐多乐乐,寒风冷死我,明日就垒窝。”可到了第二天,和煦的阳光照得大地暖洋洋的,贪玩的多乐鸟全然忘记了昨夜的寒冷,更忘记了垒窝。如此日复一日,当严冬悄然降临,多乐鸟已是奄奄一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仍念叨着“明日就垒窝”。
家乡的雪,还有那些关于鸟儿与小松鼠的往事,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间,不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喜欢家乡的瑞雪,它承载着瑞雪兆丰年的美好期许;我爱那些可爱又机敏的小松鼠,它们藏着防患于未然的生存智慧;我怜惜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忧”的小鸟,更替那“明日复明日”的多乐鸟,生出无尽的怅惘与遗憾。
(李大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