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周末午后,读书疲倦时,便想着煮莲子银耳粥犒劳自己。
打开食材袋才发现,里面仅剩一粒莲子。在满袋莲子里往往不被看见的一粒莲子,在这只空袋子里,一下子凸显出来。放在掌心细看,米白、圆润;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捏,饱满、结实、光滑,像小小的羊脂白玉,可惜只有一粒。
只有一粒,那就只煮一粒吧。煮七八粒,煮的是食物;煮一粒,煮的就是一种写意,一种心境了。
净手,洗莲子,泡银耳。来自东北的几朵银耳和来自江南的一粒莲子一起放入水中,开大火将水烧开,再换文火慢慢熬煮。随着缕缕白气从锅里冒出,不一会儿,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人的身心也舒展起来。透过透明的锅盖,看银耳一点点舒展,如同银花灿然绽放;看莲子随清水上下跳跃,恍若诉说着投入水之怀抱的愉悦之情。
这使我不禁浮想联翩,想到一粒莲子的出处,进而想到遥远的江南。
这粒来到北方的莲子,心中应该仍栖息着一个江南水乡吧?它如果也做梦,应该常常在梦里回到江南吧?想当年,它应该生长在江南的某个水泽里,每当晚风迎面吹来,它应该醉心于水泽的碧波荡漾,聆听过蛙鸣的此起彼伏吧?它应该是在那样诗意的环境里发芽、开花、结果的吧?
那一年去江南,一路走过南京、杭州、乌镇。几百里的旅途中,荷花一池一池闪过窗外,一片一片扑进视野,赶走了旅途疲倦,惊艳了旅途时光,却又转瞬即逝,让人没机会靠近,来不及拍摄,唯有将那惊鸿一瞥深藏心底,留待日后细细回味。
在杭州西湖湖畔,遇见一个兜售青莲蓬的女子。她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用木扁担挑着满满两竹筐的青莲蓬,不紧不慢地、舒缓自得地走过,我顿时被吸引过去。西湖是风景,竹筐里的青莲蓬又何尝不是风景呢?那莲蓬一朵朵的,碧绿绿的,沉甸甸的,让人联想起北方女子在入秋后兜售的、灌浆不久的向日葵盘子,那么新鲜诱人。如此难得的莲蓬,一朵售价却只要两块钱,便宜到令人不忍,以为唐突了莲蓬的美丽。
“来一朵吗?好吃的!”兜售莲蓬的女子用带着江南水韵的、温软的、热情的声音招呼我。
“好,来一朵吧!”买了好大一朵捧在手中,剥出一粒,去了青皮,里面乳白色的果仁便露了出来。放入嘴里,轻轻咬,慢慢嚼,有几分水嫩,有几分清甜,还有几分青涩,是在北方从来不曾尝过的美妙滋味!
问那兜售莲蓬的女子,莲蓬采自何处。她说,就是在自家采的呀,自家就是以种莲为生的,这个季节,莲蓬到处都是……我的思绪像长了翅膀般,随着她的描述飞得很远——我仿佛看到了这女子临水而建的灰瓦白墙的屋子,房前的湖里是莲,屋后的池塘里是莲,屋左的浅水洼子里是莲,屋右的湿地里也是莲!在那里,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秋天“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那是怎样一片令人神往的天地呀!
乘兴再吃一粒青莲子,更觉口齿间漾着一股淡淡清香,仿佛吃了一粒江南在胃里,感觉身体里也有碧波微微荡漾,也有绿荷轻轻摇摆,也有莲子出落成玲珑精致的模样,真有几分“‘莲’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味!
于是,就那样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怡然,双手捧了青莲蓬,一步步走进江南风景深处……
“咕嘟嘟……”被煮粥的动静拉回思绪,发现不知何时屋子里已热气腾腾,水汽笼罩,仿佛置身于江南的一场雾里。锅里的莲子在热水的滋润下更加洁白水润,好似一粒晶莹的珍珠——如此美丽的莲子,是被什么样的采莲女所采的呢?又是在什么样的场景里被采的呢?
悠然想起南朝《西洲曲》中描写采莲的诗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莲花娉娉婷婷,高过人头,莲花深处掩映着采莲的女子。她亭亭地立在水中央,水格灵灵的;她的心里许是隐藏着秘密的爱情,那爱情得水滋养,清格莹莹的。那么美丽的采莲情景,恐怕不仅令女子神往,也令男子怦然心动吧?那在锅里舞动的莲子,会不会就是千年后的、同样怀着美好情愫的女子采摘的呢?试想,初秋青莲蓬初长成,采莲女便从生长过诗歌的水里,折了最新鲜的去街市兜售;深秋莲蓬成熟,采莲女便从生长过词曲的水里采回沉甸甸的莲子——邮寄给我的莲子,是不是也还带着诗词的味道呢?
又想到唐朝时期的几个采莲场景。
王昌龄在《采莲曲》中这样描写采莲的动人场景:“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一群活泼的采莲少女,罗裙像荷叶一样碧绿,脸庞如荷花一般粉嫩。人与荷花相互掩映,一会儿就不见了,少年打池塘边走过,听到少女们婉转动听的歌声,才知道她们还在荷塘中。池深不见人何在,但听歌声远处来。这样的一池荷花,留住的恐怕不只是少年的脚步吧?
而在王维的《莲花坞》里,采莲虽多了一丝生活的辛苦,采莲少女的心思却格外真实动人:“日日采莲去,洲长多暮归。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采莲女每天都要出去采莲,因为水洲很长,时常要到傍晚才能回家,撑舟时不能溅起水花,只怕弄湿了红色的衣衫。江南秀丽,采莲女娇美,这样的江南,恐怕才会令人生出“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感慨吧?
莲花美,美到心动处,光欣赏是不够的,还想将它占有,让它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白居易的《池上》便描写了一个小男孩偷采白莲的故事:“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一个淘气的男孩偷采白莲,却不懂得掩藏自己的踪迹,小船把浮萍荡开,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偷采莲花的不是爱美的少女,不是恋爱中的青年男子,而是一个小男孩——连孩童也是喜欢莲花的,喜欢到去偷采的程度,这实在是对莲花最纯、最真、最烈的热爱与赞美了,不是吗?
神游一番江南,收回神来,莲子银耳粥刚刚煮好。盛在小白瓷碗里品尝,遥远的江南,蓦然近了——它不再只是浮现在脑海,而是融入身体,长居心房。
(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