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初冬的开封,正是赏菊的好去处。
第一次到开封府赏菊,还是十多年前,岁月模糊了诸多见闻,唯有一幕还记忆深刻,现在想来心里仍不是滋味,那就是包拯像前的哭声。
起初,我以为是一段录音,或是一场演出即将开始的序幕,谁知那哭声此起彼伏,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好奇地向导游问个究竟。“你们觉得这很奇怪,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常有到访者对着包公像吐露心事。”导游语气平淡,却让我心头沉重了许多。我不禁想到此前看到的一个视频:在一出包公戏的演出现场,观众正沉浸在戏曲中,一位女士忽然手持一叠材料冲入表演现场,俯身在包拯面前号啕大哭。这不是提前安排的表演,而是真实的插曲,令众人惊愕不已。工作人员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劝那位女士离开。
这两件事,看似偶然,实则有着共通的内核。它们是百姓心底对公正的殷切期盼,也藏着一份令人五味杂陈的朴素执念。
前不久,我到开封府看了两场包公戏曲——《铡赵王》和《铡美案》,不禁有了更深入的想法。《铡赵王》说的是,北宋仁宗年间,赵王仗着自己拥有皇室宗亲身份,骄横跋扈、目无法纪,强抢人妻。包拯接状后,经过一番调查,将赵王押至大堂审问,赵王起初以皇亲身份叫嚣,拒不认罪,还搬出仁宗与太后求情。包拯当众细数其强抢人妻、杀人灭口、火烧民庄等罪状。仁宗得知消息后赶到,因顾及亲情与太后施压,一度犹豫,想从轻发落赵王。包拯正气凛然地直言:“为了大宋江山,为了庶民百姓,不怕丢掉乌纱,也要将你定斩不饶……”他据理力争,强调“国法条律大如天,犯法同问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维护律法公正、为百姓伸冤。最终,仁宗被说服,默许包拯按律执法。随着围观者“杀杀杀”的呼声,赵王被押至龙头铡下,伏法受诛。
《铡美案》的故事熟悉的人就更多了。忘恩负义的陈世美科举夺魁后成了驸马爷,便抛妻弃子。其妻秦香莲带着一双儿女来到开封,陈世美担心自己荣华富贵的大好前程被毁,将母子三人赶出宫苑,并指派韩琦杀人灭口。韩琦得知原委后,不忍对母子三人下手,遂自杀身亡。随后,走投无路的秦香莲将陈世美的罪状告到包拯面前。包拯巧设计将陈世美骗至开封府,并在公主和皇后赶来解救之前,抬出铡刀,斩了陈世美。
这两场演出场面威武、扣人心弦,观众无不拍手称快。人们都说,这两出戏,艺术地再现了包拯铁面无私、刚直不阿的威严形象。
“整个开封府,不管是大案小案,不管是民事刑事,不管是起诉还是审判,都由包拯一个人负责,最多还有个公孙策,在幕后辅助一下。”一位同事看完戏后感慨道,“可是,包拯将嫌犯处决得这么迅速,当事人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啊!”同事的想法,也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样断案,是否能充分保障公平正义?
实际上,通过查阅历史资料可知,包拯担任开封府尹只有一年多的时间,然而受戏曲演绎的影响,在不少观众心中,包公与开封府是绑定在一起的,包拯断案的故事都发生在开封府。开封府的三口铡刀是民间文人幻想出来的刑具,古代并没有将铡刀列为行刑工具。所谓“尚方宝剑先斩后奏”的特权,也并非宋代规制,直到明朝万历年间,才形成相关制度。
更遑论,戏曲里包公的黑面形象、辅佐他的公孙策与王朝、马汉,乃至家喻户晓的铡美案、铡赵王故事,大多是后世的艺术创作。可以说,戏文中的包拯断案桥段,除“包拯”这个名字是真的,其余诸多细节,皆是虚构。但是,戏虽然是假的,民众对司法公正的渴求却千真万确。这种渴求,穿越千年岁月,始终是民众最朴素、最简单的心愿。
包公戏之所以能经久不衰,传唱至今,根源在于其背后承载的社会期许。在不同历史时期,司法公正始终是民众关注的核心议题,而包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艺术形象,恰好成了人们心中正义的化身,以及人们困顿之时的精神寄托。
有人说,法律如锋利的手术刀,执法者便是操刀的医生,医术高明与否至关重要。这一比喻不无道理,但从更深层次来看,司法公正的实现,不能仅仅依赖执法者的个人素养与担当,更需要完善的制度体系作为支撑。毕竟,政治清明、社会公平、民心安定,终究要靠法治的力量来兜底。
“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这句家喻户晓的唱词,道尽了民众对公正执法者的尊崇。在具体案件的办理中,我们固然需要如包拯一般坚守原则、秉公处事的执法者,为个案正义保驾护航,但相较于个体的偶然性,制度的长期性、规范性与稳定性,才是维护社会整体公正的根本所在。
走出开封府时,门口长龙造型的菊花在冬日暖阳中开得愈发繁盛,往来游人笑意盈盈,忙着拍照打卡。这份祥和景象令人心生暖意,也让人由衷期盼:法治的阳光能够照亮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让那些深埋于岁月里的期盼与执念,化作寻常日子里的安稳与笃定,让公平正义成为触手可及的常态。
(吴晓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