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玉米收了,酸枣的叶子落了,山里的荆条割了,最后一只大雁消失在天际,故乡的冬天悄然而至。
光秃秃的榆树、杨树、槐树,齐刷刷地刺向湛蓝的天空。夏日里灵动穿梭的鱼群不见了踪影,仅剩几条白鱼,在没有河草荡漾的河中央慢慢游着。清晨的西风在树梢间呼呼作响,后院的梧桐树上栖着两只斑鸠,它们追逐跳跃着,在鸣叫声中飞向了远方。秋日收获的玉米已经干透,五彩山麻雀紧盯着金黄的玉米,久久不愿离去。冬日的乡村,总回荡着脱粒机的阵阵轰鸣,空气中弥漫开玉米须与玉米芯特有的清香。父亲告诉我,明天就要降温了,下午得去地里把白菜和萝卜收回来。我家的大白菜早已缩成一团,白萝卜也从泥土中拱了出来,若是再来一场寒风,它们就会被冻伤在地里,这个冬天便没了新鲜蔬菜的滋味。偷听我们谈话的喜鹊翘了翘尾巴,转身跃到一根能充分沐浴阳光的树枝上。我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暗自盘算: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那时,故乡的冬是从一场风开始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大风裹挟着冰霜呼啸而过,吹裂了屋后梧桐树上的果实,小船模样的果壳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吹落了村外白杨树上的残叶,枯黄的叶子积了厚厚一层,原本枝繁叶茂的树只剩下单薄的树干,和树干上那一只只形似“大眼睛”的疤痕;吹破了池塘表面那层薄薄的冰,岸上的芦苇成了金黄色,白色的荻花四处飞扬。风停之后,站在村口远眺,能看见远处大蓝山的山顶上结了一层白闪闪的霜,像极了海明威笔下的乞力马扎罗山。淡淡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投下斑驳的影子,一群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乌鸦则眯着眼睛,仿佛在追忆秋天的模样。向阳的墙根下,老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坐在一起晒太阳,偶尔路过一个年轻人,引起一阵短暂的喧闹,随后便又归于沉寂。
那时,故乡的冬是从一场雪开始的。一夜大雪过后,东西南北的山上都落了厚厚一层雪,放眼望去,铅灰色的天空和暗白色的大地连成一片,满目皆是苍茫。水渠经过的小桥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桥下则凭空长出了千姿百态的透明城堡。两行浅浅的脚印从垄沟延伸到田里,又从田里隐入茅草丛中,那是觅食的野兔留下的痕迹。下了一整天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停歇,这时,父亲便会约上他的朋友,带上猎狗和矿灯到山上抓野兔。据说冬天的野兔格外肥硕,在厚厚的雪地里跑不动,一旦被矿灯的白光笼罩,只能束手就擒。但是父亲总说,晚上抓兔子是顶危险的事,因为雪后的山坡都是一个模样,走着走着很容易迷路。不过,在我告诉父亲野兔受到法律保护后,他就再也没有抓过了。除了野兔,我还见过圆滚滚的刺猬钻进灶台取暖,巴掌大的鲫鱼密密麻麻地冻在河面,瞪着圆眼睛的黄鼠狼,抱着一枚鸡蛋窜回细长的洞穴。
那时,故乡的冬是从深红色的炉火开始的。寒风凛冽,家家户户早早紧闭了大门。秋天从南山砍回来的木柴早已晒干,一截截木头被塞到炉膛里,火苗让生铁炉子的外壁变得红红火火。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火炉前,总想找点事做:比如炒花生,从河边挖了干净的细河沙,放在铁锅里烧热,再加入花生翻炒;找一个带破洞的铁盆,挑细长的红薯放在盆下,用不了多久,红薯也会被烤得焦黄香甜,流出暗红色的糖稀。在温暖的炉边,一些悠远的往事又被母亲翻了出来,母亲常说起我幼时不愿上学,缠着她蹚过齐腰深的河水去打枣的旧事,我只得羞赧一笑。
该返程了,父亲和母亲将鸡蛋、香油与新鲜蔬菜一一搬上车。行驶在太行山的高速路上,我望见连绵群山,记忆中那原本葳蕤的草木已然凋零,露出了大片的黄土地与大块的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远望去,似乎能清晰看见亿万年前海洋中的泥沙在这里沉淀的痕迹。我看到原本被树林遮蔽的村落,露出了一片片蓝色的瓦顶,瓦顶上升起缕缕青烟,牛羊在山间的梯田上若隐若现,一只鹰在空中盘旋。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故乡的玉米。故乡的玉米是个好东西,它的秸秆可以喂牛,根可以当柴烧,玉米粒可以磨成面吃,玉米芯可以当柴烧,甚至可以酿酒。父亲告诉我,故乡有一家酒坊就用玉米芯酿酒,酿出来的酒很是醇厚,正好可以驱走冬天的严寒。
再见,故乡的玉米。再见,故乡的冬天。
(作者:庞瑞波 单位:山西省平遥县人民检察院)







